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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岁美国大法官痛批特朗普,她为何无视“法官不语”传统?

2019/11/9 1:06:14

83岁美国大法官痛批特朗普,她为何无视“法官不语”传统?

 

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金斯伯格,7月三次接受记者采访,直言不讳:“特朗普是个骗子,无法想象特朗普当选总统。”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网民力挺大法官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共和党支持者痛批她逾越司法界限,自由派律师则对“失言”事件表示遗憾,也有人从宪法角度强调尊重大法官的言论自由。

 

 



为什么是她?

身高不足五英尺,体重不足一百磅的她,站在最高法院,一不小心就被同事遮挡。一席话,在美国政坛掀起滔天巨浪,金斯伯格大法官究竟何许人也?

 

1933年生于纽约犹太家庭,读过两所名牌法学院。1956年秋天来到哈佛法学院,她是500名新生当中仅有的9名女生之一,甚至没有进入单人阅读室的权利。以全班第一的成绩从哥大毕业时,没有律所愿意雇用她。虽有哈佛法学院院长强力推荐,最高法院大法官弗兰克福特依然将她拒之门外。“我不想雇佣一名女性助理,面试都没有必要。”

 

在那个男尊女卑观念盛行的年代,美国法学教材上堂而皇之写着:“土地,和女人一样,是用来占有的。”性别歧视,让金斯伯格深受其害,一生难忘。1972年发现《纽约时报》的资料中介绍她为“夫人”时,她回信说:“难道,贵报已经不再使用‘女士’这个单词了吗?”

 

1970年代,她创立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妇女权利项目,接连在最高法院打了6个案件,赢得5场胜利。在诉讼中,她擅长采用迂回策略,达到促进男女平等的终极目的,为女性权利作出杰出贡献。

 

一次开庭,伦奎斯特大法官问道:“苏珊·安东尼的头像都上了一美元硬币了,你们女人干嘛还抱怨男女不够平等?”金斯伯格巧妙回击:“阁下,当然不平等,因为那还只是纪念币。”她援引废奴主义者萨拉的话:“我要求的并不是人们因我的性别而为我提供特权,我要求的只是同胞们将他们的脚从我们的脖子上拿开。”

 

任教罗格斯大学法学院,她组织女教师提起集团诉讼,反对学校薪酬歧视。身为哥大法学院第一位女性终身教授,她又以生育福利、抚恤金和薪酬的性别歧视,联合女职工集体起诉学校。两场官司,她全赢了。

 

1993年,她以第二位女性大法官身份,登上最高法院殿堂。个性腼腆的她,总是独自一人呆在二楼办公室,很少与同事往来。虽然与斯卡利亚私交不错,但“她从不掩饰对斯卡利亚式风格的不满,认为这种高调姿态与激烈言辞对最高法院的工作有百害而无一利。”

 

2005年后,羞涩的她逐渐改变风格。原来最高法院立场日渐保守,男性大法官一系列导致妇女权利倒退的判决,让她忍无可忍,挺身而出,呛声抗议。2007年在一起堕胎案中,她公开宣读异议意见,痛斥男性大法官漠视女性权益。“堕胎权属于女性。它们围绕女性的自治权展开,希望由女性自己决定自己的生命历程,以及对平等公民权地位的享有。”

 

一个月后的莱德贝特诉固特异轮胎橡胶公司案,工作多年,原告莉莉·莱德贝特对工资长期低于男性同事,一直被蒙在鼓里。男女同工,却不同酬,最高法院多数意见偏偏支持轮胎业巨擘。宣读异议意见,金斯伯格最后抛出“撒手锏”,1991年国会曾修复最高法院在一系列错误判决中造成的伤害,“今天,决定权又一次交回了国会。”

 

大法官公开呼吁:国会有权废除最高法院作出的判决,堪称“吃最高法饭,砸最高法锅”。好在四年后,奥巴马就任总统后签署的第一份法案,正是《莉莉·莱德贝特公平报酬法》。走入金斯伯格大法官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法案复制品。这是一份来自总统的礼物,奥巴马写道:“感谢您为创造一个更平等、更公平的社会而做的工作。”

 

 

从羞涩少女,到平权斗士,这位生活中和蔼的老太太,法庭上却是坚定的权利捍卫者。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选战白热化,政治观点极端保守的“狂人”特朗普蹿红,极有可能入主白宫,让金斯伯格陷入长考:未来自己宣布退休或撒手人寰,难道由他提名自己的提名人选?忍看一生努力付诸东流?

 

法官发言惹争议


不同寻常的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不同寻常的共和党参选人特朗普,碰上一个不同寻常的批评者。

 

7月,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金斯伯格表示,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这种前景让她感到害怕。“若唐纳德·特朗普成为我们的总统,我无法想象这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我无法想象这个国家会是什么样子。”她甚至开玩笑说:“如果我丈夫还健在,他肯定要我们考虑移民到新西兰。”

 

接受《纽约时报》采访前一天,她告诉美联社,不愿意“去考虑”特朗普当选总统的可能性;此后,她加大火力,在CNN节目上说,特朗普是个“骗子”,“缺乏连贯性”,是个“非常自我的人”,抨击他拒绝公开纳税记录。

 

大法官痛批总统候选人,在美国政坛掀起轩然大波。这可能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大法官对总统候选人发表如此直率的抨击。

 

在实行三权分立的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不经选举产生,除非国会弹劾终身任职,他们被期待扮演的是不受个人倾向影响的独立审判角色,因此很少会有大法官站出来发表这样的公开言论。就像《纽约时报》所说的那样,除非他们要出自传,否则大法官通常不会接受采访;哪怕是接受采访时,也会努力避开政治话题。

 

毫不意外,金斯伯格的表态引发了一片批评声。从司法界到学术界再到政治界,很多声音指责她“越过了联邦司法人员应该遵守的界限”。前希拉里高级助手、前纽约市副市长沃尔丰森也发布推文称,他尊重金斯伯格,但不认可她的做法。

 

睚眦必报的特朗普,更是火冒三丈,恶语相加:“我认为一个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卷入政治竞选是非常不恰当的,”他对《纽约时报》说,“我认为这是法庭的耻辱,她应该对法庭道歉。我看到(相关报道时)都不敢相信。”他还说金斯伯格这样做只会夯实他的支持力量,并希望她能尽早辞职下台。《纽约时报》与《华盛顿邮报》罕见发表社论,呼吁坚守“法官不语”传统。

 

上一次类似争议出现是在2000年,当戈尔拿下佛罗里达州选举时,美国最高法院首位女性大法官奥康诺对身旁亲友说,“他糟透了”。媒体曝料后,引来外界指责。

 

相较奥康诺无意间脱口而出,金斯伯格接连公开批评特朗普显然是有意为之,这种有党派倾向的言辞毫无疑问违背美国《法官司法行为准则》。尽管这还远不足以让她面临国会弹劾,但对她的声誉造成极大损伤。未来在涉及总统候选人以及新总统的任何案子审理上,她的言论都可能成为迫使她回避的压力。

 

为什么金斯伯格宁愿冒着声誉和职业生涯受损的风险,站出来抨击特朗普?Slate网站称,面对特朗普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候选人,她认为有必要站出来守护自己的价值观,并尽可能向选民传达出警告信息。

 

不少网友表示,金斯伯格有权发声。“胡说!她有权发表高见。”“为什么不能?她的观点公之于众,言行合一。”“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我同意特朗普对民主是一大威胁。”“为何不可以,据我所知第一宪法修正案(言论自由)也适用于大法官。”“我尊重法律知识分子的洞见。”

 

14号,金斯伯格公开回应外界批评。“经过反思,我认为自己最近对媒体作出的评论是不明智的,我也十分后悔这么做,”她在声明中说道。“法官应该避免对竞选公职的候选人作出评论,未来我会更加慎重。”

 

“法官不语”是耶非耶?


相较大陆法系国家,美国更为强调法官不语传统——“判决之外,法官无言” ,法官应承担比行政官员更高标准的“司法伦理”。法官不得评论个案,也不得参与政治活动。

 

历史教训表明,法官应对参与政治活动格外谨慎。建国之初大法官时常被卷入其中。杰伊首席大法官曾竞争纽约州长,库欣大法官角逐过马萨诸塞州长;蔡斯大法官还与亚当斯竞选过总统,激起民众对法官积极介入政党政治的不满。

 

上世纪六十年代制定《法官司法行为准则》时,曾任国务卿的艾奇逊建议:“除了最狭义界定的法律活动外,应制定法律严格禁止法官所有活动。”考夫曼法官坚决反对:“有时候我们需要能感受与理解世界发生什么事情的人。我们不需要在灰色官僚体系远离外界活动和兴趣的人。我们需要不怕呐喊的人。”

 

有鉴于此,《纽约时报》邀请三位顶尖法律学者,激辩“法官能否在选举中公开表明立场?”

 

“我素来钦佩金斯伯格大法官,但她对特朗普的评论纯属错误,伤害了最高法院的形象。”纽约大学法律伦理学教授吉勒斯,态度鲜明。“评论是政治性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不应该这样说。”

 

“我们希望大众看待司法判决,完全是司法推理的产物,不受政治考虑的影响。”他进一步解释, “《法官司法行为准则》规定:法官不得为候选人发表演讲;不得公开支持或反对特定候选人;不得从事其他政治活动。虽然相关规定未约束大法官,法律伦理研究者主张同样适用于大法官。罗伯兹首席大法官在2011年最高法院年度报告中提及,大法官实际上参照适用《法官司法行为准则》,与其他联邦法官并无二致。”

 

美国宪法规定:国会和行政部门属于政治机构;而最高法院则定位为非政治机构。国会议员和总统参与竞选,争取选民的支持,联邦法官超然独立,不必费心讨好选民。“为何让法官摆脱政治纠葛?目的就在于保障法治。”吉勒斯教授语重心长,引用罗伯兹大法官的名言“法官好比裁判。裁判不制定规则,而是执行规则。”金斯伯格此举会让民众怀疑最高法院的中立性。

 

“她深知:如果特朗普当选,法治岌岌可危。”乔治城大学法学教授布特勒强调:“正常情况下,大法官尽量避免对党派政治加以评论。但现在绝非如此。面对一个大男子主义者、种族主义煽动者,我们的民权旗手是否有义务保持沉默,答案是No。”

 

“她从未批评其他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布什、麦凯恩、罗姆尼。即使共和党人也承认,特朗普大为不同。”他提醒,“不仅仅是他的厌女症;不仅仅是他将墨西哥移民丑化为强奸犯,提议禁止穆斯林进入美国。暴君夺权上台,法官还要沉默多久?直言不讳的金斯伯格,拒绝将正义的表象置于正义之上。华盛顿总有人喋喋不休,只有历史才会是更好的法官。”

 

“与大多数评论家相反,我为她的决定鼓掌叫好。83岁的她,看够了民意煽动者的极端民族主义、种族主义与反犹主义,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如民谚所云:坏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好人无所作为。”加利福尼亚大学尔湾分校法学院凯米林斯基院长,表达支持之意。“并非巧合,她的发言时间,就在特朗普阵营发表推文之后,一张带有犹太六角星的100美元照片和希拉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暗示犹太人用金钱收买政治人物。

 

“传统上,大法官远离选举政治。但是绝非不存在例外,1800年,最高法院大法官集体为亚当斯总统竞选连任拉票。法官沉默的传统,也有违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基本原则:民主社会中言论越多越好,因为民众会耳聪目明,择善而从。”他主张,“恰恰相反,她的评论没有违反法律和伦理规则。美国《法官行为准则》不允许法官支持或反对某位候选人,但这些限制不适用于最高法院大法官。

 

好法官是否像修道士一样孤独,维护司法的神圣性;还是应该积极参与公众对话,百无禁忌?法律学者激辩不休。83岁的金斯伯格——最高法院最年长的大法官,面对主动让贤的呼声再起,到底何去何从?

 


摘自:法治周末  图片编辑:邵竞  编辑邮箱:shzhengqing@126.com